一篇不會考的說明書

先講結論:你現在覺得自己怪怪的,是正常的。不是在安慰你,是真的。這件事有名字,還有一堆心理學家花了幾十年在研究它。

下面九個角色各負責一種「怪」。

「自我認同」是三小

這四個字聽起來就很像公民課會考的東西。放心,這篇不考。

它其實在問一件超簡單的事:你是誰?

問題是這題沒有標準答案,而且不能問別人抄,因為別人也不知道。

大人很愛講「你要找到自己」。這句話有夠怪,講得好像你把自己弄丟在某個地方,找到就結束了。真相是——根本沒有一個現成的「自己」在那邊等你。你是邊活邊組出來的。

流程長這樣:試一個東西 → 發現不對 → 丟掉 → 再試下一個。中間那段亂七八糟,就是它本人。

所以你現在很亂,不是落後。
你就是正在做這件事。

而且說真的,真正卡住的通常不是亂的人,是從來沒亂過的人——一路照別人排的走,從來沒懷疑過,看起來超穩。那個才是慢性的,只是問題會延到很後面才爆。

你現在大概在哪一格

有個心理學家叫 Marcia,他把人分成四種。他的原文有點難唸,所以我用大賣場試吃區來講:

沒去試吃 · 但已經決定了 別人幫你點餐

爸媽、朋友、你崇拜的某個人給你什麼你就收什麼。看起來超穩,但那是別人的口味。這格最常被誤認成「成熟」。

正在試吃 · 還沒決定 試吃區繞第五圈

今天想這個明天想那個,超焦慮,看起來最不穩。但這格最健康。你正在做該做的事,只是過程不好看。

沒去試吃 · 也沒決定 站在門口發呆

沒在找,也沒在想。不是叛逆,比較像整個人關機了。旁邊的人常看不出來,因為你日子照過。

試吃過 · 決定了 自己選的

繞過一輪、踩過雷,然後自己決定。不代表以後不能改,只代表這次是你自己拿的主意。

重點兩個:沒有一格是丟臉的,而且你可以同時在好幾格。數學上別人幫你點餐、興趣上狂試吃、對未來完全站在門口發呆——這超常見,不是你有問題。

九句話,找你的那一句

哪一句最像你腦袋裡出現過的,就點它。不用照順序。

第一部

我裡面裝的是啥,那是誰放的?

這三個人的問題一樣:他們的「我」不是空的,就是別人塞進去的。

霞柱 · 時透無一郎 · 14歲
不是難過。難過至少還有東西。
這是什麼感覺

別人問你「以後想做什麼」,你腦袋裡是一片白的。不是不想講,是真的找不到東西可以講。

以前超愛的東西,現在打開會覺得「喔」。跟朋友還是有在聊,但你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。最麻煩的是你成績可能還行、日子照過,沒人看得出來——連你自己都不確定這算不算一個問題。

時透全家被鬼殺光之後,他失憶了。他變成史上最強的天才之一,但他連別人叫什麼都記不住,而且他不覺得那有差。他不是難過,他是整個人裡面沒東西。後來他一點一點想起來,才變回一個會在乎別人的人。

所以呢

這種「空」不是你懶,也不是你態度差。它通常是人扛太多之後的自動關機——把感覺調小,因為調小比較不痛。

手機當機你可以重開,人不行,人要時間。時透花了一整段劇情,你可能也要一陣子。

帶走一句沒有感覺也是一種狀態。它有名字,你不是壞掉。
戀柱 · 甘露寺蜜璃
你把自己調小了一點,好塞進別人給的框裡。
這是什麼感覺

一開始只是一點點。少講一句話、改一種穿法、把某個興趣藏起來不講,因為講了會被笑。

然後有一天你發現——那個縮小版已經變成大家認識的你了。原本那個,你自己都快忘記長什麼樣。

甘露寺天生力氣超大、食量超大、髮色特別。家裡覺得這樣「嫁不出去」,所以她去染黑頭髮、逼自己少吃、假裝成柔弱女生去相親。後來她受不了了,決定不演了。

注意順序喔:她是先自己決定不演,然後才遇到接受她的人。不是反過來。

所以呢

這個順序超重要,因為很多人在等「有人先接受我,我才敢做自己」——那個永遠等不到。你在演的時候,別人接受的是那個演出來的。

另外先講清楚:為了合群稍微調整自己,不是罪。每個人都在做,大人做得比你還兇。變成問題的點是——你已經認不出沒在演的自己了。

帶走一句先停下來的是你自己,不是等別人來准你。
音柱 · 宇髄天元
你想停掉那件事。不是因為你懶。
這是什麼感覺

學了很多年的東西、待很久的隊、爸媽早就排好的那條路——你心裡早就知道那不是你要的。

但你講不出口。因為你已經在腦內演練過他們會說什麼了:「當初是誰說要學的」「你就是不能吃苦」「現在放棄以後會後悔」。

有夠準的對吧。你連語氣都模擬出來了。

宇髄生在忍者家族,他爸把小孩當工具在養,兄弟死了一大半。他直接判定這整套是錯的,然後跑了。後來他重傷退休,講了一句:「我不是最強的,剩下的交給你們。」而且他完全不覺得丟臉。

所以呢

他做了兩件很難的事。第一,不接家裡給的路。第二(更難):承認自己到極限了,而且那不減損他。

「停下來」跟「輸了」是兩件不一樣的事。很多大人自己都分不清楚,所以他們也教不了你——你得自己知道。

帶走一句放棄一件不對的事,跟撐不住是兩回事。你有資格分辨。
第二部

那我到底夠不夠好?

這三個人能力都沒問題。問題全部出在——他們怎麼看自己。

蛇柱 · 伊黑小芭內
你覺得你身上有一塊,是洗不掉的。
這是什麼感覺

可能是家裡的某件事。可能是身上某個地方。可能是某段你希望沒人知道的過去。

你不會主動講。你會避開讓同學來家裡、避開某些話題、先用玩笑把自己講一遍——免得別人先講。有人稱讚你,你會馬上反駁回去。

伊黑出生在一個把女孩獻給蛇鬼的家族。他是唯一逃出來的,而全族因此滅亡。他一輩子覺得自己的血是髒的——就算後來當上柱、就算有人是真心喜歡他,他還是覺得自己不配。

所以呢

這裡有一個超好用的區別,值得記起來:

「我做錯事」跟「我這個人有問題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
第一種有出口——道歉、改掉、做好一點。第二種沒有出口,只能藏。所以它才會一直待在那裡不走。

而伊黑那件事,從頭到尾根本不是他做的。他背了一輩子不屬於他的東西。

如果你也在背某個不是你造成的東西:那不是你的。你只是剛好被放在那裡而已。

帶走一句你出生在哪、發生過什麼,不等於你是什麼。
水柱 · 富岡義勇
你人在裡面,但你不在裡面。
這是什麼感覺

沒有人欺負你。你有朋友,你有被邀請,群組你也在。但你隨時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個,而且他們遲早會發現。

考好了 = 題目簡單。被稱讚 = 他們客氣。被選上 = 沒別人可選。你不是在謙虛,你是真的這樣想。

義勇的姊姊為了救他而死,同期的錆兔也代替他死了。所以他認定自己不配當柱,於是他不太講話。結果其他人以為他冷漠難相處。於是他更確定「大家討厭我」。

到最後他才發現:根本沒人討厭他。那個循環從頭到尾是他自己造的。

所以呢

這種感覺白話講就是「我遲早會被抓包」症——外面的證據明明夠了,但你內部就是不採信,而且你的腦超會幫你找反證。

它跟被排擠不一樣。被排擠是別人的問題;這個是你腦內的迴路在自我循環。

好消息:迴路可以打斷。壞消息:通常不是靠自己想通的——義勇是被人直接講出來才鬆動的。所以講出來真的有用。

帶走一句你以為的「大家都覺得」,很多時候只有你自己在講。
炎柱 · 煉獄杏壽郎
你想聽的那句話,你已經等很久了。
這是什麼感覺

你做到了某件事。你其實蠻想被看見的。但回家之後,那句話沒有來。

換來的是「這樣就好了嗎」,或者根本沒反應。久了你會學會不期待。然後你會覺得自己很幼稚,居然還在想這種事。

煉獄當上柱之後回家跟他爸講。他爸頭都沒抬,說:「你的努力毫無意義。

他還是笑著說「是嗎」,然後繼續。他到死都沒有從他爸那裡得到一句肯定。

所以呢

煉獄沒有垮掉,是因為他的價值不是從他爸那裡來的——是他媽媽早年給他的那句話:生來強大的人,有責任保護弱的人。他有一個人。

這對你有用的地方是:你不需要每個重要的人都肯定你,但你需要至少一個。家裡那個不給的話,就去別的地方找——教練、某個老師、朋友、社團學長姊。那不是替代品,那是你本來就該有的東西。

還有:想被肯定不是幼稚,那是人的基本配備。手機都要充電了,人當然也要。

帶走一句沒給你的人,不代表你不值得。去找給得出來的那一個。
第三部

我講得出來嗎?

這三個人知道自己是誰。壞掉的是——那個「我」出不去。

蟲柱 · 胡蝶忍
你的「還好」已經變成自動回覆了。
這是什麼感覺

「今天怎麼樣?」「還好。」你根本沒經過大腦,那句話就自己跑出來了。

在學校你是開朗的那個,回家關上門完全不講話(或是剛好相反)。偶爾情緒衝出來,你會馬上收回去然後道歉。所有人都覺得你沒事——包括最在乎你的那個人。

胡蝶忍一直在笑,因為她姊姊死前希望她笑。她把姊姊的笑容、姊姊的想法整組接了過來,包括不屬於她的那些。笑容底下是她自己都知道已經扭曲掉的恨。她從頭到尾,沒跟任何人講過。

所以呢

先講清楚:戴面具本身不是壞事。學校、親戚場合、不熟的人面前,戴著是正常的自我保護。每個人都在戴,大人戴得比你還熟練。

要注意的是另一件事:你有沒有任何一個場合是可以不戴的。

如果一個都沒有——家裡不行、朋友不行、任何人都不行——那個才是問題。而且會很累,累到你自己都習慣了,感覺不出來。

帶走一句你不用對所有人卸下。但你需要至少一個地方可以。
風柱 · 不死川實彌
你對他們很兇。然後你討厭這樣的自己。
這是什麼感覺

摔門。回一個字。他們講三句你「嗯」一聲。你知道你最近很難相處,你自己也不喜歡。

但你就是沒辦法好好講話。要你道歉?不可能,太丟臉了。

不死川的媽媽變成鬼,吃掉了自己的小孩。是他親手殺死媽媽的——而弟弟玄彌目睹了那一幕,以為哥哥是兇手。

後來實彌用最難聽的話把弟弟趕走,還說「你不是我弟弟」。目的只有一個:不讓他進鬼殺隊送死。他的惡言是故意的,就是為了被討厭。玄彌到死才知道。

所以呢

你現在推開家人,其實是必要的。你要長出自己的形狀,就得先跟他們拉開距離。這件事白話講就是「長大就是要先推開」,每個人都要跑這一關。

問題是它常常用最難看的方式出現,因為溫柔會露出破綻。所以你選了攻擊。

你不是壞掉,你是在推開。而且你並不想失去他們。這個矛盾你解釋不了很正常,因為它本來就矛盾。

可以做的一件小事:不用道歉(我知道你做不到),但可以做點別的。倒個垃圾、突然講一件學校的事。他們接得到,真的。

帶走一句態度差不等於不在乎。你自己先知道這件事,會好過一點。
岩柱 · 悲鳴嶼行冥
有一次你說的是真的。他們沒有信。
這是什麼感覺

可能很久以前了。某次考卷、某次跟同學的衝突、某次你說你沒做。他們選擇不相信你。

他們大概早就忘了。你沒有。你連當時站在哪、他們什麼表情都記得。

從那之後你就不太講學校的事了。因為「講了也沒用」。

悲鳴嶼養了一群孤兒。其中一個小孩為了自保把鬼引進來,他徒手撐到天亮救下最後一個人——結果那個被他救的小孩指認他是兇手,他因此被關進監獄。

他後來成為鬼殺隊最強的人。但他再也不輕易相信別人了。

所以呢

被不相信的傷,比被罵重很多。因為它動到的是最底層的東西——「我講的話有沒有用」。這一層壞掉,上面每件事都會變超費力。

兩件實際可以做的事:

一、這件事值得講出來,就算過了很久。「你那次沒有信我,我到現在還記得」——這句話比你想的有份量。而且大人通常會愣住,因為他們是真的忘了。

二、如果他們道歉了,那個道歉是有效的。修的不是那件事,是通道。

帶走一句你記得那件事,不是你小心眼。那是真的有傷到。

最後幾件事

你可能同時中好幾個

這不是心理測驗,沒有「你的結果是」。你可能在家是不死川、在學校是胡蝶忍、對未來是時透。這超常見,也不代表你比別人嚴重。(而且集滿九個沒有獎品。)

這些會動

甘露寺換過、宇髄換過兩次、時透從空的變回有內容的。你現在在哪一格不是判決書,那只是你現在站的地方。

如果你想給大人看這篇

那本身就是一種開口方式,而且是最省力的那種——連結丟過去,講一句「這個蠻準的」,剩下讓文字去講。你不用自己組織那一大堆話。

有時候問題出在身體,不在你

先講一個很煩但很真的事:你上面感覺到的那些,有一部分可能不是心理問題,是你的身體在抗議。

沒睡飽的人會變成這樣:什麼都無所謂、一點小事就爆炸、腦袋像蓋了一層霧、對以前喜歡的東西沒反應。

⋯⋯這幾句是不是有點眼熟。對,跟前面時透和不死川那兩則長得超像。

不是說你的感覺是假的。是說有一部分是可以靠調整拿回來的,而且比你以為的快。

不是只要吃,是要吃得健康

  • 血糖坐雲霄飛車,情緒就跟著坐。早餐只吃一堆糖跟純澱粉(甜麵包配奶茶那種),衝上去之後撐不到第三節就掉下來——然後你會以為是自己心情不好
  • 加一點有蛋白質的東西就差很多:蛋、豆漿、牛奶、鮪魚御飯糰都行。不用很講究,重點是撐得比較久、掉得比較慢
  • 也別隔太久不吃。空腹太久,你對鳥事的耐受度會直接變差
  • 能量飲料、手搖的咖啡因:它會同時放大焦慮毀掉你晚上的睡眠。它給你的專注是跟明天借的,而且利息很高

增加天然的活力

  • 不用去健身房,也不用「養成運動習慣」(這種話講了等於沒講)
  • 一次 20 分鐘、有喘到、一週幾次就有用了。打球、快走、跳舞、衝去追公車都算
  • 跟咖啡因剛好相反:咖啡因的活力是跟明天借的,運動的活力是你自己生出來的,不用還
  • 感覺比較像「電池充回來」,不是「突然很嗨」。所以做完沒有馬上超開心是正常的——它是把你的底墊高,讓同樣一件鳥事比較不容易把你打趴
  • 這是目前對青少年情緒最穩定有用的方法之一,而且免費

時間規劃,尤其睡覺那段

  • 睡覺時間固定,比其他任何一項都重要。如果你只想做一件,就做這個
  • 先講一件會讓你舒服一點的事:國中之後生理時鐘真的會往後移,你晚上不想睡不是你懶,是生物學。但學校不會因此改上課時間,所以還是得喬
  • 週末補眠別超過一兩小時。補太多等於每個週末幫自己製造一次時差,禮拜一會更慘
  • 手機的問題其實不太是藍光(那個被講得太誇張了),是內容讓你的腦停不下來。滑到一半睡著,跟看完一部再睡,差別在這
  • 空白時間要填掉一點。「不知道要幹嘛」的那段,通常就是你想最多、最容易鑽牛角尖的時候

但是,這段很重要:

這些不是「你只要照做就沒事了」。沒有人可以靠早睡解決所有問題。

而且要先說:如果你已經很低落,這些會變得超級難做到——起不來、不想動、吃不下。那不是你不夠努力,那本來就是低落的一部分,不是你的錯。

所以順序是這樣:能做多少算多少;做不到的那部分,本身就是該找人幫忙的訊號。

什麼時候該找人講

這段我不開玩笑。

不是叫你有事就衝輔導室。但下面這幾個,硬撐沒有比較勇敢:

  • 那種「沒有感覺」的狀態連續好幾個禮拜都沒變
  • 睡不著或睡太多、吃不下或停不下來,而且一直持續
  • 以前超愛的東西現在全部都不想碰
  • 你開始想「我不存在會不會比較好」

最後一項不用等到很嚴重才算數,閃過一次就值得跟人講。

可以是輔導老師、家人、任何一個成年人。輔導室不是懲罰,也不會自動打電話給你家長——你可以先問清楚規則,再決定要講多少。